李止 LI ZHI

我看山水

颜长江 (公众号 秋官 第2018年6月17日)

案:此对话由张演钦先生安排,黄立婷小姐提问并整理。感谢。

溯源水穷处,仰止于北宋之高古

《艺术周刊》: 有人说:"山水画是中国人心灵的归宿",对此,您怎么看?

颜长江: 对我来说是个归属,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。时下大多数书画家也未必归到位了,还是表面文章较多。主流还是比较熟、俗,一场堂会看下来,机巧之心跃然纸上,而商业意味扑面而来,可能他自己还不觉得,倒是我这外行看得清一点。书画变成表面文章,往来应酬、诗酒唱和,我很难看到追求艺术和自然的本质,到达艺术本质程度的人和作品。

《艺术周刊》: 嗯——那您认为中国山水画的本质是?

颜长江: 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,有的是从审美的角度看,有的是从社会的角度看。当然审美本身不完全是形式,也是一种综合的取向。可能是社会的、一种审美。很多东西都是发于兴趣、有所意会,很难有一定之论。就我而言,我首先想到的是孟子一句话——"我善养吾浩然之气"。中国自然互相交流、融为一体,从自然去观照人生,以人生去观照自然,最后达到物我两忘、天人合一的境界。很多时候"境"——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——所以看重浩然之气,因为我自己喜欢一件好的作品应该有世界观、人生观,从一张画能看到整个世界、整个人。再说细一点又是什么呢?我这儿想到一个非常高的审美境界,从字面上理解就是一个"高"二"古","高"是高山仰止,"古"是源远流长。我的师友罗劼先生认为中国是没有"崇高"的,《二十四诗品》中是没有的,崇高是西方古典艺术从希腊以来最重要的审美概念,中国取而代之有"雄浑"等等。但是我们从一个现代人的眼光看,会发现"高古"的"高"有崇高的意思。我一直在想,在中国精神源流上有没有类似崇高的东西。在我看来文人画展现一种流动的艺术格局,在某种程度上,中国山水画能脱颖而出的一个高峰就是那种精神。我们看宋元,在时间上自然而然地有一种解决办法。在宋代,人们如何去寻找解决办法。我们看问题,是中国人的价值世界也有很多问题,比如吃饱穿暖,有点精神方面的感觉,我们中国人也没有一个系统的价值观,大家活得浑浑噩噩,我们在一定程度上需要解决这个问题,需要通过艺术形成某种合理的价值观。有时候我在画里展开想象,就在想一个问题:我从哪里来?我想起李白那首诗"相看两不厌,唯有敬亭山",当我们拥有了最好的宇宙感和宗教性的体验,有的人选择将自己纯粹地交给大自然,有的人是交给自然升华的替代品,例如说中国的山水画——

《艺术周刊》: 那您觉得最能代表山水精神的作品是什么?

颜长江: 我只能说按照我和我的一些朋友的想法,当我们面对山水画传统时,我们会发现仅仅到八大、石涛这个时代还不够,将之作为陶冶性情、逃避现实的方法,这是可以的,但是要面对现实并不容易。奇怪的是,我们发现可以追溯到唐宋之际,那是中国山水画发展的第一个高峰,荆关董巨。他们的风格和后来的四僧有什么区别呢?我们可以看到两种思路,文人画对其既非简单的继承,也非艺术的自然流变,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是两种艺术。

《艺术周刊》: 也就是南北宗之说吧?

颜长江: 董其昌的说法未必科学,但是很有意义。尊南宗抑北宗。艺术和地理有关,但是他很难以地理去主导每个人的天才,不完全是这样。我清晰地认为在山水画中,所谓被董其昌划为北宗的画家有我认为的"高古"之象,甚至于有相当的崇高意识,需要重新看待。

法与墨,动与止,神与逸,人与天

《艺术周刊》: 您认为唐宋之间的山水画是一种艺术,后来的文人画又是另一种艺术。您是如何将之进行划分呢?

颜长江: 在中国艺术中,我认为北宗那些大匠是正面强攻,后来的文人画是侧面迂回。正面强攻是面对,是对话,是一种更古老的思考方式,就像战国时代那种面对社会变革的思考。后来的文人画就像禅宗一样,我们不用去想,只需要意会,"意"到就行了。文人画强调"笔墨","笔墨"是不是笔法?我认为不是。笔墨是个人的禀赋。我读过《画理上溯图》。我们可以说有笔法,但是不能说有笔墨。形美的用笔和后来所谓认为的笔法是个触觉的,而不只是视觉的。这种触觉的笔法其实是一个精神性的触觉,是在精神上自足。我关注了中国人和自然对话的形象,文人画则发现了个性解放、精神解放的手段,其注重的不是我和对象的交流而是"我"。很有意思的是,所谓北宋,可能有当代性,摄影、雕塑、装置等都会受到他们的影响。我们处于一个缺乏崇高的时代,我们在荆关郭范那里看到的是一种世界观,以一幅巨幅的画对付整个世界。最重要的内核是崇高,这和西方艺术、当代艺术在精神上有一定的接近。

《艺术周刊》: 您觉得真宋的山水、绘画中的山水以及摄影中的山水有何区别?

颜长江: 真实地描写山水,在文人画的角度上看是被人瞧不起的,但我的朋友到了太行山,感觉到荆浩董巨这些人就是在写生,对大自然极其敬畏,不想用山水来形容他们,他们是描写大自然,和大自然融通了,他们好像没有什么个性,但是他们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有些绝对值得我们肃然起敬。这样的画家形象是庄严的、是肃穆的,人是站起来的,我往往将之看成一种哲学活动。而文人画家是自我的、是插科打诨的,当然里面也有很高的哲学意识,但是众人认为傅抱石并不应在哲学意识上下功夫。而且这种哲学意识往往是师傅教的、固袭下来的,而不是发自内心。说到中国画,我只能说傅抱石、李可染是我知道的比较好的画家。我一个年轻的朋友李止也是一个摄影家。有一次他去到黄山,呆了一两天之后,突然有点顿悟了,开车一千多公里直接跑到太行山,后来在太行山南部拍开了,也拍了一些个人风格的作品,如《山行》、《洪谷》等。我简单地看,这是从南宋奔向北宋。李止一个人在太行山中,以摄影为手段与荆浩对话。我们可以看到,我认为这次展览很有意思,我由此看到两重,便是我的视角不同了,我注视的不是郭熙那种太行山的人。我们在这些画面中看到的是"我"。李白那首诗"相看两不厌,唯有敬亭山",只有面对崇高的自然。罗劼解释过,"崇高"这个概念还有挣扎的一面。我们可以看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,不是感受到最高、最深,而是感受到一种庄严。所以,我这种看法,我不仅是自传,这也是一个标本,更多在摄影上。

上帝的视角,冷面,时间零

颜长江: 可以用一套当代的语汇翻译一下以上看法,更会觉得北宋是很牛的。在我从事的摄影行业中,有一类是景观摄影,也是近十年来我提倡的"冷面",毫无表情,没有分别之心,很多时候艺术修养低的人会觉得这只是把世界照搬下来而已,业余人士都可以做到。非常清静、非常平淡。我所称的"上帝的视角",也是很合于佛家的看法的,众生平等、万物平等。《景观社会》这本书有巨大影响,相应的艺术活动,从德国新客观派到贝歇夫妇,都说明我们现在有这个现实需求,在中国尤其如此。其实还有什么比"上帝的视角"更宽广、深邃的呢?比这更冷的艺术家吗?谁能达到这种境界,这种精神创造也就到此为止了,宽度和深度,也就到此为止了,其仰其止!我仰止!何为时间零,就是这种作品,其庄严静穆,看上去,让时间消失,或时间归为一点。其实就是瞬间的伟大造像,可以说看到了永恒的面孔。老子说的"一",石涛说的"一画",想到这儿我也才解脱呵。庄子说的也是这样,人能够自由自在,这种感觉意识就像瞬间永恒。有一个形态,涵盖大的系统逻辑,在这里我们把老子说得那么高,有道理,提高中国人的精神。再往上,我不知道上乘的在哪儿,很难说再能到他处去。我觉得有一种收敛的敬畏,这不是一种个人的诉求,不是笔墨至上的,其实是一种法理至上的。灵魂感觉是现实的存在,这种两极相通的慢是两点,永远也无能,只有存在本身能够画出真正的解构,这两点让山水画能解说,像前他能一靠气韵跑能说。

当当初他们面对的姿态,如此而已。我们中国高的绘画界是否有这个意识、这个天分呢?很难讲,很多人都在逃避这个问题,真正有气魄画山水画的,该把自己放在当代艺术里面,重新进行定位,会有些启发。